医师文章赏析 · 2026-10-03

问AI前先懂身体：中医如何看健康素养与情志焦虑

耳鼻喉头颈外科张益豪医师最近在他的网站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是〈怎么问 AI 健康问题：一页指南〉。读完之后，我觉得这不只是一篇教人「怎么用工具」的文章，它底层在谈的是一件更根本的事：一个人有没有办法观察自己的身体、描述自己的感受、并且在恐慌升起之前找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说出口。这件事，中医也一直在做。

文章开头的那个案例让我印象深刻：一位高中生流鼻血两周多，不是不知道，而是半夜问了 AI、被列出的可能诊断吓到，却独自藏了两个星期。张益豪医师把这个案例拿来解释为什么「问法比工具更重要」，我觉得这个切入角度非常精准。

这篇文章值得一看的地方

一、把「问 AI」的目的厘清了。 张益豪医师的核心主张是：问 AI 的目的是「准备看诊」，不是「取代看诊」。他给出了三种取代「我得了什么病」的具体问法，例如「我等一下看医师时应该问哪五个问题」，以及「什么情况下我应该马上就医」。这个框架在临床上非常实用，因为它把 AI 放回助理的位置，而不是让它变成主治医师。

二、指出了三个停止讯号，而且说得很清楚。 「愈问愈慌」「说法跟身体对不上」「反复问同一题求安心」——任何一个出现，就该关掉对话框去挂号。这三个讯号在心理学上有对应的概念（他文中称之为「安全行为」的焦虑回圈），但他用的是非常日常的语言，读者不需要有医学背景也能自我辨识。

三、对青少年的分析有神经发展的依据，且说得有分寸。 他引用了前额叶发展的群体研究，但同时清楚说明「这是群体趋势，不代表每个青少年都一样」。这种说法的诚实程度，在科普文章里其实并不常见。他对家长的建议也很务实：不是禁止，而是「订一条规则，把告诉大人设计成规则的一部分，而不是被抓到之后的惩罚」。

四、健康素养的定义很好用。 他把健康素养定义为「框架与提问的能力」，而不是「知识量」，并拆解成四样小学生就能学会的东西：身体地图、时间轴、程度、红旗。这个定义和中医在诊间问诊的逻辑高度重叠，后面我会继续谈。

中医怎么看

从中医理论的框架来说，身体与情绪从来不是分开的两件事。中医的「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被视为内在的致病因素之一。其中，「恐伤肾」「思伤脾」在中医理论中有明确的对应：持续的恐惧或焦虑，在中医的观察框架里，可能影响气机的升降与脏腑的功能平衡。这是既有的理论框架，不是我自己的主张。

张益豪医师文章里那个高中生，在两个星期里反复问 AI、愈问愈怕、却又藏起来不说——这个状态，用中医的语言来描述，很像是气郁与恐惧交织：肝气不疏（情绪闷在里面出不去），同时肾气受到惊恐的扰动。这两种状态在中医临床上都有对应的观察方向，但我要强调：以上是我用中医理论框架的诠释，不是对个案的诊断，更不是对这位孩子的治疗建议。

在我自己的临床经验里，我常遇到一类患者，不只是青少年，成年人也很多：他们来门诊之前已经在网路上「研究」了很久，带着一叠截图或一本笔记进来，但问诊时却很难清楚说出「哪里不舒服、从什么时候开始、怎么变化」。张益豪医师说的「知道很多名词，却连扁桃腺在哪里都指不出来」，我在中医门诊也有类似的观察：有人能背出很多养生知识，却无法告诉我「最近几天的大便是什么状况」「睡眠几点入睡、几点醒来」这些中医问诊最基础的问题。知识量不等于对自己身体的观察力，这一点中西医的临床观察是一致的。

中医的问诊本身，其实就是一种健康框架的训练。望、闻、问、切四诊之中，「问诊」涵盖的范围包括：主诉部位、发病时间、寒热变化、饮食睡眠、情志状态、二便状况。这个问法的逻辑和张益豪医师说的「五个要素」（谁、哪里、多久、变化、做过什么）高度呼应。差别在于，中医的问诊更强调整体的「气血状态」与「寒热虚实」，而不只是定位症状。

中医可以做些什么

先说清楚界线：文章里列出的红旗症状——呼吸困难、意识改变、大量出血止不住、突发剧烈头痛、胸痛——这些状况请直接就医，不是中医调理的适用时机。这一点我完全同意张益豪医师的建议，无需讨论。

在那条界线之外，中医调理可以协助的，大致有以下几个方向：

第一，焦虑与情志的调整。 当一个人陷入「愈查愈慌、反复求安心」的循环，这个状态如果已经影响到睡眠、消化、或日常功能，中医有评估气机郁滞、心神不宁等状态的方式，并可根据个别体质给予调理建议。这不是保证让焦虑消失，而是在整体身心状态的层面提供协助。

第二，慢性或反复发作的症状，在西医确诊排除器质性病变之后。 以反复流鼻血为例，如果西医评估确认是干燥、血管扩张等功能性问题，中医可以从「肺阴不足」「虚火上炎」等角度评估，协助调整体质，减少反复发作的机会。这是辅助性的调理，不是取代耳鼻喉科的处置。

第三，协助建立「身体观察习惯」。 这一点我觉得和张益豪医师谈的健康素养最为呼应。中医门诊里，我有时会请患者回去之后观察自己的睡眠、饮食、情绪与症状变化，下次回诊时带着纪录来。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在练习「身体地图」和「时间轴」的能力。无论最后是用中医还是西医的框架来理解，观察身体这件事本身是有价值的。

要特别说的是：中医的介入有其适应范围，且需要面对面的四诊评估才能给出个别化建议。网路上的中医养生资讯，同样适用张益豪医师的指南——也需要辨别「我要的是理解还是诊断」，也有「愈查愈慌」的停止讯号，也需要最终交给会负责的人来判断。

一起看，才完整

张益豪医师那篇文章给了一个清楚的工具框架：怎么问、何时停、如何带进诊间。我这篇试着补充的是：身体与情绪的连动在中医理论里有既有的观察框架，焦虑循环不只是「资讯问题」，也可能是需要整体评估的身心状态；健康素养的培养，中医的问诊逻辑可以提供另一个练习的角度。两篇谈的是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建议一起读。

延伸阅读：耳鼻喉头颈外科张益豪医师〈怎么问 AI 健康问题：一页指南〉 本篇谈的是中医如何看待「问AI焦虑循环」与健康素养的培养，并从中医情志理论与问诊框架补充可以协助的方向；张益豪医师那篇〈怎么问AI健康问题：一页指南〉谈的是问AI的正确方法、青少年使用风险与三个停止讯号，两篇一起看更完整。

高堯楷醫師 · drkao.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