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新知评论 · 2026-09-19

压力如何改写DNA：哈佛表观基因组研究与中医「形神合一」的对话

最近读到哈佛医学院官方新闻的一则报导，标题是〈A Bioengineer Pivots To Explore How Stress and Adversity Change the Body〉，让我在诊间的空档反复思索了很久。报导的主角是 Broad Institute 核心成员、哈佛教授 Jason Buenrostro，他原本专注于生物技术的开发，但因为自身动荡的成长经历，他决定将研究方向转向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压力与逆境究竟是如何在我们的身体里留下分子层次的烙印？这个问题，说穿了，也是我在每一位「操劳过度、情绪积压」的患者身上，每天都在面对的问题。

我认为这则报导值得华语读者认识，原因不只是哈佛的光环，而是它试图回答一个我们文化里早就隐约感知、却从来没有精确语言的事实：人生的苦难，会真实地写进身体里。

这项研究／进展为何重要

一、它把「压力改变身体」从观念推向分子机制

报导指出，科学界已知压力荷尔蒙（如皮质醇、肾上腺素）会透过表观基因组（epigenome）改变基因的开关状态，进而影响细胞与组织的运作。但 Buenrostro 强调，这些改变的「精确分子细节」目前仍不清楚。他的研究目标就是用更先进的测量工具，系统性地描绘这张「压力的生物地图」。这是一个重要的推进：从「我们知道有影响」走向「我们要搞清楚影响的路径」。

二、它是研究阶段，尚未进入临床应用

必须诚实说明：这项研究目前仍在发展初期，重点在于扩大表观基因组工具的使用规模，以及厘清如何测量这些分子印记。报导中并未提及任何已通过临床验证的疗法或介入方式。Buenrostro 的长期目标是希望将研究结果转化为预防或治疗创伤的临床策略，但那还是未来式。

三、它承认「压力」本身难以定义，这份谨慎很重要

报导特别提到，研究的一个核心挑战是：「压力」涵盖的范围极广，不同的生命经验难以用单一变项衡量。此外，研究者还需要区分「有助短期存活的适应性生理反应」与「导致长期健康损害的生理反应」——这两者可能在分子层次上共享相似路径，但结果截然不同。这种谦逊的态度，在科学研究中值得肯定。

四、它背后有更大的计划框架

这项研究是 Broad Institute「逆境生物学计划（Biology of Adversity Project）」的一部分，探讨正面与负面的生命事件如何共同塑造人类生物学。这意味着它不只看「坏的压力」，也试图理解「韧性」的生物基础——为什么有些人在重创后能够复原，从分子层次去寻找答案。

从中西整合医学的角度看

原文所述：压力荷尔蒙透过表观基因组改变基因表现，这些改变可能成为长期健康问题的根源，而研究者正试图找出精确的分子路径。

中医既有理论：《黄帝内经》早有「百病生于气也，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惊则气乱，思则气结」的论述。中医将情志（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视为重要的致病因素，认为长期或强烈的情志刺激会直接影响脏腑气血的运行，进而导致形体的病变。这种「神伤及形」的观点，与表观基因组研究试图描述的「心理压力留下生理印记」，在逻辑结构上有高度的呼应。

中医另有「肾藏志、主恐」「肝藏魂、主怒」等脏腑情志对应理论，临床上我们确实观察到长期恐惧或创伤的患者，往往伴随肾气不足的症候群；长期压抑愤怒者，肝气郁结的表现极为常见。这些不是比喻，而是几千年临床积累的观察模式。

我的临床观察（非研究结论）：在门诊中，我常遇到一类患者：身体的各种指标反复异常，但西医检查找不到明确器质性病变，细问之下，往往有多年累积的情志压力史——婚姻失和、职场霸凌、丧亲之痛。这让我长期思考：中医说的「情志致病」，是否正是表观基因组层次的变化在临床上的投影？目前我无法确认这个连结，因为相关的中西整合研究非常有限，有待更多严谨的研究来厘清。但 Buenrostro 的研究方向，让我感到这个对话的可能性正在打开。

对华语读者的实际意义

现在可以做的事：

这项研究虽然仍在早期阶段，但它传递了一个对所有人都有意义的讯息：长期压力不是「心理问题」，它有真实的生理后果，值得认真对待。如果你或你的家人长期处于高压或创伤环境中，寻求专业的身心评估（无论是心理咨商、精神科、或中医的情志调理）都是合理且必要的行动，不应因为「说不清楚哪里不舒服」就拖延。

不应过度期待的事：

这项研究目前没有提供任何「解除压力印记」的临床工具或疗法。市面上若有人声称能用某种方式「清除表观基因的压力记忆」，目前没有科学依据支持这样的说法。中医的情志调理有其传统理论基础与临床应用，但同样不宜被包装成「改写DNA」的疗法——这超出了现有任何中西医疗的能力范围。如果面对的是严重心理创伤或创伤后压力症候群（PTSD），心理治疗与必要时的精神科药物介入，仍是目前有较充分实证的核心治疗。

我的观察

读完这则报导，我想起《养气》里写过的一句话：身体是诚实的，你怎么对待自己的情绪，它都默默记着。Buenrostro 的研究正在用分子生物学的语言，验证这句话可能有多么字面上的真实。他从自身的逆境出发，走进实验室寻找答案，这本身也是一种关于韧性的示范。对我而言，最令人期待的，不只是未来可能诞生的新疗法，而是这个领域的发展，或许有一天能为中医「形神合一」的整体观，提供更精确的现代语言——让两个传统之间的对话，不再只是比喻，而是可以被测量、被验证的科学。

原文出处：哈佛医学院 Harvard Medical School News〈A Bioengineer Pivots To Explore How Stress and Adversity Change the Body〉，2026-08-12 发布 原文报导的是哈佛医学院 Broad Institute 教授 Jason Buenrostro 如何转换研究方向，以表观基因组工具探索压力与逆境在分子层次对人体的影响，目标是开发创伤预防与治疗策略，目前仍属研究发展初期；本文从中西整合医学的角度，对照中医情志致病理论与临床观察，为华语读者进行知识转译，并清楚标示各观点的来源与现有局限。 本文为高尧楷医师的个人评论与中西整合观点，原文重点仅为摘述，完整研究内容请以原文为准。

高堯楷醫師 · drkao.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