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師文章賞析 · 2026-11-09
臨床決策的假設框架:中醫怎麼看「先試再排除」
小兒成長中李宜靜醫師最近發表了一篇文章,標題是〈臨床決策沒有標準答案時,我怎麼往下走:先假設、再排除,和四個不能省的前提〉。我讀了兩遍。第一遍讀完,覺得她在說的事情我非常熟悉,卻從來沒有把它說得這麼清楚;第二遍讀完,才意識到她把一件中醫診間裡幾乎每週都在發生、但幾乎從未被正式整理出來的事,變成了一套可以被對照、被檢查、被傳遞的框架。
這篇文章我推薦給所有在臨床第一線工作的中醫師,不論資歷深淺。它處理的問題不是「怎麼開方」,而是「當你辨完證、開完方,病人說有一點點,你接下來怎麼決定」——這個時刻的判斷,課本幾乎沒有教,老師傅傳的通常也只是感覺,而她把它寫成了可以被執行的步驟。
這篇文章值得一看的地方
一、她把「試試看」和「假設排除」切開了。 這兩件事從外面看起來一模一樣,都是再開一次方、再約一次回診,但本質不同。假設排除有三個前置動作:判讀指標先講定、停損線先寫下來、什麼結果算被推翻先說清楚。少了這三件事,「試試看」就沒有終點,會一直試下去。這個區分,我認為對中醫臨床實務的衝擊尤其大,因為中醫診間「再吃幾帖看看」的文化太普遍,而它背後的假設幾乎從來沒有被明確化。
二、她點出了「停損線寫下來」和「放在心裡」之間有真實的差距。 她描述的場景非常真實:到了第N次回診,你已經投入了N次的解釋、N次的期待,對方也說過好幾次「有好一點點」。在這個時間點,沒有先寫下來的停損線幾乎一定會被沉沒成本帶著走。她說:「在診間,沉沒成本是以關係的形式存在的。」這句話我在自己的診間歷史裡對照了一遍,準確。
三、她把「告知」重新定位成方法問題,不只是倫理問題。 告知病人「這是一個假設,如果兩週後X沒有動,我們就換方向」,會直接改變病人回報的資料品質。病人一旦知道自己在幫醫師驗證一個假設,就不會為了不讓醫師失望而說「好像有好一點」,因為他知道「完全沒有動」也是一個有用的答案。這個角度我沒有想過,但讀完之後覺得很難反駁。
四、她提供了一張可以直接使用的臨床決策假設卡,並且寫出了什麼結果會讓她推翻自己這篇文章的論點。 後者是少見的示範:一個判斷如果說不出什麼結果會推翻它,它就還不是判斷。她把這把尺用在自己身上,這一點讓這篇文章的可信度高了很多。
中醫怎麼看
李宜靜醫師在文章裡引用了《傷寒論》的八個字:「觀其脈證,知犯何逆,隨證治之。」她指出這句話出現的位置是「壞病」——也就是發汗、催吐、瀉下的標準路徑全部走完、問題還在的處境。這個觀察是準確的。張仲景設計這句話的場景,本來就不是「有標準答案的題目」,而是「標準路徑走完之後的下一步」。
以中醫既有的理論框架來說,這套「階段性假設」的思維其實貫穿了整部《傷寒論》的結構。六經辨證的設計本身就是一套分層排除的系統:先問在哪一經,再問在經還是在腑,再問有沒有兼夾。每一層的判斷都依賴「給了處置之後身體的反應」——這正是李宜靜醫師說的「診斷性治療」。
以我自己的臨床經驗來說,「再吃幾帖看看反應」這件事,資深中醫師的版本和年輕醫師的版本之間,差距通常不在「方開得準不準」,而在「對回來的反應怎麼解讀」。有經驗的老師傅心裡有一張隱形的判讀地圖:這種反應代表方向對了走得慢,那種反應代表碰到了另一個層次的問題,另一種反應代表要先停手去查別的東西。李宜靜醫師這篇文章做的,是把這張隱形的判讀地圖顯性化——寫出來、講定、讓病人也能看見。
中醫理論裡還有一個概念和這篇文章高度相關:「瞑眩反應」與「藥不對證的反應」的辨別。兩者都可能在服藥後出現不舒服,但方向完全相反——前者是正確方向上的過渡反應,後者是路錯了的訊號。如何區分,正是李宜靜醫師說的「判讀指標要先講定」的中醫版本。這個判斷在中醫臨床裡很重要,但大多數時候是靠師徒之間口耳相傳,沒有被系統化整理;她的框架提供了一種整理的方法。
中醫可以做些什麼
對於正在面對「教科書沒有下一步」這種臨床情境的中醫師,李宜靜醫師的框架可以直接拿來用。以下是幾個具體可以對照的方向:
建立「假設卡」習慣。 在開始一個新的調理方向之前,把她文章裡的八個問題走一遍:假設是什麼、錯了代價由誰承擔、判讀指標是什麼、停損線設在哪裡。這不是額外的行政工作,它會讓同一次問診拿到的資訊更有用。
把判讀指標轉成病人自己說得出來的語言。 中醫問診習慣用「睡眠有沒有改善」「精神有沒有比較好」這類問法,但這些問法拿回來的答案容易被善意汙染。可以換成:「這兩個禮拜有沒有哪天是一覺到天亮」、「有沒有哪天下午不需要趴著休息」。同一件事,換一個問法,資料品質差很多。
「時間收得回來嗎」這一層,中醫師要特別留意。 中醫調理的週期通常較長,「再試三帖」乘以幾個回合,累積起來很容易是六到八週。這六到八週對於長年的體質調理幾乎可以忽略;但如果這個人背後還有一個沒被排除乾淨的警訊——比如反覆出現的兒童發燒、體重停滯不前、發育指標偏離——那六週的意義完全不同。李宜靜醫師的核心提醒在這裡:要分兩層問可逆性,藥收不收得回來是第一層,時間收不收得回來是第二層,而第二層才是真正貴的那一層。
需要清楚說明的界線是:中醫調理在「路已經確認對了、走得慢」的情況下可以持續推進;但在「警訊還沒有被排除乾淨」的情況下,應該優先完成必要的西醫檢查,確認沒有需要立即處理的器質性問題,再討論中醫介入的方向。這個順序不能倒。
一起看,才完整
李宜靜醫師這篇文章的核心是「在沒有標準答案的地方,如何讓決策過程本身變得可以被檢查」,這是一個方法論的問題,對中醫、西醫都適用。而中醫的理論背景——特別是《傷寒論》的分層排除結構,以及「觀其脈證,隨證治之」的動態調整傳統——其實提供了一個很自然的土壤,讓這套框架可以落地生根。把她的文章和中醫的臨床傳統對照著讀,兩邊的東西都會變得更清楚一點。
延伸閱讀:小兒成長中李宜靜醫師〈臨床決策沒有標準答案時,我怎麼往下走:先假設、再排除,和四個不能省的前提〉 本篇談的是從中醫與中西整合醫學角度,補充「臨床決策假設排除框架」在中醫理論與實務中的對應位置,包括《傷寒論》的分層排除結構與判讀指標的中醫版本;李宜靜醫師那篇談的是臨床決策沒有標準答案時,如何透過先假設再排除、設定停損線與判讀指標、以及釐清代價承擔,讓決策過程本身變得可以被檢查,兩篇一起看更完整。
高堯楷醫師 · drkao.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