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師文章賞析 · 2026-10-16

中醫怎麼看連續性照護中斷：讀吳政誼醫師的追蹤困題

骨科專科吳政誼醫師最近公開寫了一篇參訪心得，標題是〈四十位醫師，報名時只能交一題：我想問的那一題，到現在還沒有答案〉。我讀完以後，在書籤裡放了很久。

他寫的表面上是一場跨科診所參訪，但真正的主題，是他心裡一直卡著的一道問題：當原訂的追蹤沒有接上，一家診所要怎麼把跟這次照護直接有關的安全提醒送到，又不讓關心變成催促？而且還要同時符合事前告知的聯繫範圍、讓對方隨時可以說不要再聯繫、訊息本身不洩露診斷或療程名稱。他說他到現在沒有答案。這種誠實，在醫師的公開寫作裡並不常見，我很願意把這篇文章介紹給讀者。

這篇文章值得一看的地方

第一，他把問題說得非常精準。 主動聯繫，可能讓對方覺得被催；完全不聯繫，該送到的安全提醒可能沒送到。這條線要畫在哪裡，是真實的診所倫理困題，不是技術問題，也不是行銷問題。他分得很清楚。

第二，他清楚說明病人的自主性。 文章裡有一句話我很欣賞：「要不要回、要不要繼續、要不要換一個地方看，都是他自己決定的，需要重新評估也不代表一定要回到原本的診所。」這不是客套話，是他對病人主體性的真實理解。

第三，他用一場跨科參訪，呈現出不同科別的醫師對同樣一個下午，各自帶走了不同的東西。 皮膚科同業注意到語音聽寫機器、中醫同業注意到家屬陪伴空間、兒科同業寫下空間動線。這個「同一場參訪、各自落筆的地方差很多」的觀察，本身就是一堂很好的閱讀課。

第四，他寫出了自己確實做了什麼、以及做了以後還是沒有解決什麼。 這種「已知的不足」的公開，對讀者的幫助遠大於只寫成功。

中醫怎麼看

吳政誼醫師描述的場景，在中醫臨床其實也天天在發生。患者針灸療程做到一半、或服中藥調理進行中，因為工作、家務、或自覺「現在還好」，就沒有再回來。中醫對這件事有一套既有的理論框架，但我也要誠實說，這個框架是傳統的臨床思維，不是現代研究得出的結論。

中醫理論框架裡，有一個概念叫「正氣」，另一個叫「邪正消長」。很粗略地說：疾病的發展是正氣與邪氣相互消長的過程，治療是在幫正氣站穩腳步。如果治療中斷，這個消長的局面並不是凍結在原地，而是繼續在身體裡演變——只是我們不再介入。這和吳醫師說的「原訂追蹤一旦沒有接上，後面的變化，我就無從判斷了」，在邏輯結構上是相通的：中斷不是暫停，它是一段繼續發生的時間。

從我自己的臨床經驗來說，追蹤中斷後再回來的患者，有時候確實會呈現出比中斷時更複雜的狀況——例如原本單純的痠痛演變出代償性的姿勢問題，或者原本穩定的睡眠又亂掉了。但我必須清楚說：這是我診間觀察到的臨床印象，不是研究結論，個案差異很大，不能拿來一般化。

另外，中醫理論裡有「治未病」的思路，意思是在症狀明顯之前就留意身體的傾向，給予調整。這個思路和吳醫師的問題有一個有趣的呼應：他在意的，正是在症狀可能再起之前，把「安全提醒」送到——這本質上是一種預防性的照護意識，在中醫的傳統思維裡並不陌生。

中醫可以做些什麼

先說邊界：吳醫師文章裡討論的是骨科追蹤中斷後可能有的安全風險——例如術後評估沒有接上、或特定狀況少了原訂的分期評估。這類狀況的核心判斷，必須由骨科醫師或相關的西醫專科來進行，中醫調理不能替代這個評估，也不應該在患者尚未完成必要的西醫追蹤時，被當成替代選項。這一點要說清楚。

在這個前提之下，中醫可以協助的，是在西醫追蹤體系之外的「日常照護層次」：

體質調理的持續性。 對於慢性肌肉骨骼問題的患者，中醫的調理（包括針灸、中藥、推拿等）通常會搭配對患者的日常衛教——包括作息、飲食、動作習慣的提醒。這些提醒不依賴患者是否回診，可以在第一次接觸時就完整說明，以書面或衛教單的方式讓患者帶回家。這在某種程度上，提供了一種「不依賴聯繫頻率」的安全提醒機制。

協助患者辨識警示症狀。 我在診間的做法是：在治療的某個階段，和患者一起討論「哪些狀況出現了，你要主動找醫師」——而不是「你到時間了要回來」。前者是給患者工具，後者是要求患者配合。吳醫師在文章裡分得很清楚的那條線——不讓關心變成催促——我覺得這個「給工具而非催回診」的方向，是一個可以操作的嘗試。

情緒與睡眠的穩定。 臨床上我常見到，骨科患者在治療中斷後，有時不是因為覺得好了才停，而是因為疲憊、對治療過程感到焦慮、或者生活壓力讓就醫這件事變得很沉重。中醫在這個層次有一些可以著力的地方——例如調整睡眠、緩解焦慮，幫助患者在比較穩定的狀態下，重新評估自己是否需要繼續就醫。但這需要患者本人願意來，不能由診所單方面決定。

一起看，才完整

吳政誼醫師的文章問的是一個診所倫理的難題：照護中斷後，主動聯繫與尊重自主之間的那條線在哪裡。這是所有科別的醫師都面對的課題，骨科如此，中醫也如此。他的問題我沒有完整的答案，但他把問題說得這麼清楚這件事本身，已經讓我重新想了自己診間的做法。兩篇對照著讀，會讓這個問題的輪廓更清晰一些。

延伸閱讀：骨科專科吳政誼醫師〈四十位醫師，報名時只能交一題：我想問的那一題，到現在還沒有答案〉 本篇談的是中醫如何理解照護中斷的意義，以及在連續性照護的脈絡裡，中醫調理可以在哪個層次協助患者；吳政誼醫師那篇談的是骨科追蹤中斷後，診所要如何在不催促病人的前提下把安全提醒送到——那道問題他到現在還沒有答案，兩篇一起看更完整。

高堯楷醫師 · drkao.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