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師文章賞析 · 2026-11-16

乾的三個站:中醫如何區分津液不足與陰虛

小兒成長中李宜靜醫師最近發表了一篇〈妳的乾,可能還沒到陰虛:抓不住水跟留不住水,是兩件事〉,我讀完之後覺得值得推薦給我的讀者,也想從自己的角度補充幾句。

李醫師這篇做的事情非常清楚:她把「乾」這個字拆成三件不同的事——水源不足、守不住水、以及水不夠又帶著虛熱——並且用現代醫學對乾眼與乾燥皮膚的分類方式,與《靈樞・決氣》裡津與液的區別對照著看。她同時誠實地指出,兩套語言並不互相背書,也點出中醫這一側證型判斷的醫師間一致性目前缺乏足夠研究。這種寫法在科普文章裡並不常見,值得同行借鏡。

這篇文章值得一看的地方

第一,它把「陰虛」放回應有的位置。 陰虛這個詞在網路上流通得非常廣,幾乎成了所有「乾」的代稱。李醫師的文章清楚說明,依現行中醫診斷學,陰虛證必須同時具備陰液不足與虛熱兩個條件,只有乾而沒有熱象,不算陰虛。這個區別有實際的臨床意義:方向搞錯,吃了滋陰降火的東西,可能讓人更悶、更沒力氣、腸胃更弱。

第二,它用「補進去之後撐多久」來區分兩種乾。 這個觀察角度很實用。點了人工淚液或擦了乳液之後,舒服感撐不了多久,往往指向「守不住」那一格,而不是水源本身不足。這個自我觀察的方法,讓讀者在進診間之前就能帶著比較準確的描述。

第三,它明確列出必須先讓醫師排除的情況。 包括眼乾口乾合併腮腺腫、關節痛的乾燥症可能,以及短期內皮膚明顯變乾合併體重變化、怕冷的甲狀腺與血糖問題。這些都是不能靠調理繞過去的方向,李醫師在文章裡講得很清楚,沒有迴避。

第四,它誠實標出文章的軟腳處。 虛熱目前沒有現代的對應量化測量,津液不足與陰虛的醫師間判斷一致性缺乏研究資料。能把自己文章最弱的地方主動寫出來,這是我欣賞的態度。

中醫怎麼看

以下區分「中醫既有理論框架」與「我的臨床經驗」。

就中醫理論框架而言,李醫師引用的《靈樞・決氣》津液之辨是中醫基礎理論的核心之一。津為稀薄、流動於體表腠理;液為濃稠、潤養骨髓關節腦髓。兩者同出水穀之源,卻分佈層次不同,少掉的表現也不同——津脫見腠理開、汗大泄;液脫見關節屈伸不利、耳鳴、色夭。在這個框架下,「守不住」的問題在中醫常與衛氣固表、脾運化水液的功能有關,而不只是津液總量的問題。陰虛則是後世辨證體系進一步發展出來的概念,核心是陰不制陽、虛熱內生,與單純津液不足的處理方向確實不同。

就我個人的臨床經驗而言,在門診看到的「乾」,確實最常落在中間那一格:水其實造得出來,但因為睡眠不足、長時間處於冷氣與螢幕的環境、過度勞累,或者是身體表面的屏障功能弱化,水留不住。這類人用過度滋陰的方式處理,往往消化先撐不住。我在問診時,除了問乾的部位與時段,也會特別問睡眠的質地——不是睡不著,而是睡著會不會出汗、醒來汗就停了,這一點是我判斷有沒有走到虛熱那一站的重要參考之一。當然,這只是問診的一部分,最後還是要結合舌脈來綜合判斷,不能靠單一症狀下結論。

另外,李醫師文章裡提到液脫的表現——關節不順、小腿痠、耳鳴、記性變差——這一組在中醫理論裡確實屬於較深層的不足,與腎精、髓海的概念相互呼應。這些表現如果同時出現在一位以「乾」來掛號的病人身上,我會讓評估的範圍更寬一些,不只是處理表面的乾。

中醫可以做些什麼

首先要重申李醫師文章裡的提醒:乾燥症、甲狀腺功能低下、糖尿病、藥物副作用這些方向,必須優先讓西醫評估排除,不能以中醫調理替代。這是底線。

在排除器質性原因、或已在西醫持續追蹤中的情況下,中醫調理可以在幾個方向協助。

對於「水造得不夠」的情況,臨床上中醫會從補益脾胃的氣、協助水穀化生津液的角度介入,而不只是直接補水。脾胃運化弱的人,吃再多滋膩的食物,轉化成津液的效率依然不佳,所以方向是先把化生的能力顧好。

對於「守不住」的情況,中醫的思路之一是固護衛氣、強化表層的收攝功能。這與現代醫學處理瞼板腺功能障礙或皮膚屏障受損的邏輯,在方向上有些相似——都是處理「蓋子那一層」,但使用的框架與工具完全不同。

對於已確認有虛熱表現的陰虛情況,才會往滋陰清熱的方向走。而即使是這一格,也需要分辨是哪個臟腑的陰不足,胃陰虛、肺陰虛、肝腎陰虛的用藥方向各有不同,不是同一張方子套用。

針灸方面,眼睛周圍的局部穴位與遠端取穴(如足三里、三陰交、太溪等)在臨床上常被用於乾眼或全身性乾燥的輔助調理,但目前相關的高品質研究有限,療效不宜過度承諾。

有一件事我想特別說:中醫調理在這個主題上能做的,是「調整體質方向、改善整體的津液生成與分布環境」,而不是針對乾眼症或乾燥症本身的直接治療。期待值的設定很重要。

一起看,才完整

李宜靜醫師那篇文章把「乾」的分類講得非常清楚,同時兼顧了現代醫學與中醫原典兩側的依據,也誠實標出了目前研究不足的地方。我這篇從中醫理論框架與臨床角度補充了幾個延伸方向,包括津液生成的脾胃基礎、固表與滋陰的不同路徑,以及針灸輔助的可能與限制。兩篇各有側重,建議對這個主題有興趣的讀者,把李醫師那篇原文讀完,再回來看這裡的補充,會有更立體的理解。

延伸閱讀:小兒成長中李宜靜醫師〈妳的乾,可能還沒到陰虛:抓不住水跟留不住水,是兩件事〉 本篇談的是從中醫津液理論與臨床角度,補充「乾」的三種分型如何影響中醫調理方向,以及針灸與中藥介入的可能範圍與界線;李宜靜醫師那篇〈妳的乾,可能還沒到陰虛:抓不住水跟留不住水,是兩件事〉談的是「乾」在中西醫語言下的三層分站,以及陰虛與津液不足的分水嶺與臨床意義,兩篇一起看更完整。

高堯楷醫師 · drkao.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