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師文章賞析 · 2026-10-26

生理痛的中醫視角:讀李宜靜醫師經痛衛教文章有感

最近在讀同行公開發表的衛教文章,讀到小兒成長中李宜靜醫師這篇〈生理痛痛到請假,是我太不能忍嗎?〉,忍不住想寫下一些回應與補充。這篇文章的閱讀對象是青少女——包括正在痛著的她們,以及陪在旁邊的父母和老師。李宜靜醫師本身是中西醫雙證照,但在這篇文章裡她花了大量篇幅講止痛藥的機轉、熱敷的研究、運動的效果,而對中醫的部分反而非常保守、誠實地標出文獻的侷限。這種取捨讓我印象深刻,也讓我覺得有必要從中醫的角度做一些補充,讓兩篇放在一起讀,才算完整。

這篇文章值得一看的地方

一、拆掉「止痛藥會上癮」的誤解,說得清楚有力。 李宜靜醫師在文章裡直接點名:「讓人成癮的是另一類完全不同的藥,你在藥局買不到。」這句話我在中醫門診也很常需要說,因為很多來調理的青少女或家長,一開始就是卡在這個誤解而拒絕止痛藥,結果每個月硬撐、越撐越怕、甚至對月經產生心理陰影。她把這件事講清楚,我認為是這篇文章最有價值的部分之一。

二、「提早吃止痛藥」的機轉說明,實用且誠實。 文章解釋了消炎止痛藥是抑制前列腺素的生成,而不是清除已產生的,所以在疼痛還沒爆發前服用會有更好的效果。更難得的是,她明確標注這是「機轉推論」,並誠實說明目前沒有臨床試驗直接比較「提早吃」與「痛了才吃」的差異。這種透明度在衛教文章裡並不常見。

三、清楚列出需要就醫的警訊,尤其是子宮內膜異位症。 李宜靜醫師提到,如果痛的程度一年比一年加重、不是月經期間也有疼痛,就要提高警覺。她引用的研究也指出有八成以上的青少女從未聽過子宮內膜異位症。這個警訊我認為家長一定要記住,因為這個疾病的診斷延誤,往往從青少年時期就開始了。

四、對中醫的部分,她沒有過度承諾。 她明確說:痛的當下,建議先吃止痛藥;中藥是平常在調的,不是痛起來才吃的;針灸文獻結論是「證據不足以判斷」。這樣的誠實,作為同是中醫師的我,讀了感到敬佩,也覺得正是因為她把這一格留得這麼乾淨,才有我從中醫角度補充的空間。

中醫怎麼看

在中醫的理論框架裡,月經能否順暢來潮,與「氣血的運行」密切相關。經痛最常見的兩個方向,是氣滯血瘀與寒凝血瘀。

氣滯血瘀的狀況,簡單說就是氣機不暢、血行受阻。月經來前情緒容易低落、煩躁,乳房脹痛,月經顏色偏暗、有血塊,痛的時候有脹痛感——這些在中醫理論裡屬於氣滯造成的流通不暢。寒凝血瘀則常見於平常手腳冰冷、怕冷、喝冷飲或吹冷氣後症狀明顯加重,月經來時有冷痛的感覺,熱敷後明顯舒緩。這也呼應了李宜靜醫師文章裡提到的「少喝冰的」——她用的是臨床觀察的角度,中醫理論框架則提供了一個解釋的語言:寒性收引,影響血液運行。

此外,中醫也重視「腎氣」與「衝任二脈」在月經週期中的角色。青少女正處於腎氣逐漸充盛的階段,月經週期可能還不穩定,這個時期的調理和成年女性有所不同,需要更細緻地評估整體狀態,而不是只看「痛不痛」這一個面向。

以上是中醫既有的理論框架。至於在我自己的臨床經驗裡,青少女的經痛確實常見氣滯與寒象並存的狀況,情緒壓力大、作息不規律、飲食偏冷,幾乎是現在高中女生的日常。這些因素疊在一起,每個月的狀況就很難穩定。這是我的臨床觀察,沒有經過系統驗證。

中醫可以做些什麼

我想先把界線說清楚,才能講中醫能做什麼。

如果你符合李宜靜醫師文章裡列出的任何警訊——痛到每個月需要請假、吃了足量止痛藥還壓不住、痛感逐年加重、非月經期間也有疼痛——請先去婦產科評估,排除器質性問題(例如子宮內膜異位症),不要把就醫的時間花在調理上。中醫調理不能取代這個步驟。

在確認沒有需要婦產科處置的問題之後,或是在西醫治療期間想同步調理體質,中醫可以協助的方向主要有兩個:

一、月經週期中的體質調理。 就像李宜靜醫師說的,中藥調的是「平常」,不是痛起來那一刻。在月經結束後到下次月經前,根據個人的體質與症狀,可以嘗試從氣血運行、溫通經脈等方向調整。至於具體怎麼調,需要面對面問診,因人而異,沒有一帖適合所有人的藥。

二、生活習慣的配合。 中醫很重視「治未病」的概念。平常避免長期熬夜、維持規律運動、注意腹部保暖——這些事情中醫和西醫說的方向是一致的。李宜靜醫師引用的運動研究(每週三次、每次四十五到六十分鐘可降低痛感約四分之一),在中醫的角度也完全呼應「氣機流通則痛減」的理論,只是語言不同。

針灸方面,我在臨床上會用,但誠如李宜靜醫師引用的Cochrane回顧所指出,目前文獻的結論是「證據不足以判斷」,而且對多數青少女來說,針灸的接受度本來就不高。不想針就不用勉強。

一件事需要特別說明: 如果你的婦產科醫師已經建議使用口服避孕藥來治療經痛,中醫調理可以在醫師同意下並行,但不應以「想用中藥調」為理由拖延或拒絕必要的西醫治療。

一起看,才完整

李宜靜醫師的文章把止痛藥的使用時機、熱敷的方法、需要就醫的警訊講得非常清楚,還特別照顧到「不知道怎麼跟大人開口」的青少女,提供了可以直接照念的句子。這篇文章我建議每一位有生理痛的青少女、以及她們的父母都讀一遍。我這裡補充的中醫角度——氣滯寒凝的理論框架、平常調理的時機與方式——是在她那篇已經打好的地基上,多加了一層理解,讓兩種醫學語言可以同時被參考,而不是互相取代。

延伸閱讀:小兒成長中李宜靜醫師〈生理痛痛到請假,是我太不能忍嗎?〉 本篇談的是從中醫理論與臨床經驗出發,如何理解青少女生理痛的體質背景,以及中醫調理的時機與界線;李宜靜醫師那篇〈生理痛痛到請假,是我太不能忍嗎?〉談的是止痛藥正確使用方式、熱敷與運動的實證依據、需要就醫的警訊,以及如何跟大人開口求助,兩篇一起看更完整。

高堯楷醫師 · drkao.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