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師文章賞析 · 2026-10-19

兩套語言對照中醫怎麼看：賞析李宜靜醫師中西醫交錯解讀系列

最近讀到小兒成長中李宜靜醫師在她網站上發表的「中西醫交錯解讀：兩套語言，同一個身體」系列索引，讀完之後坐著想了很久。這不是一篇教你怎麼用中藥或怎麼判讀檢查報告的文章，而是一位同時持有中西醫執照的醫師，把自己臨床腦子裡長期並跑的兩套語言攤開來、逐篇對照、誠實標出對得上與對不上的地方。這種寫法不多見，我認為值得推薦給所有關心自己或孩子健康的讀者，也值得中醫同行認真讀一遍。

這個系列目前涵蓋十個主題，從聲音沙啞、失眠、兒童夜尿、疼痛與睡眠、到臉部老化，每一篇的結構都相同：中醫那一側回原典逐字查，西醫那一側回原始文獻核數字，然後明確標出哪一格對得上、哪一格對不上。李醫師說，對不上的那一格是整個系列最值錢的部分。我很同意這句話。

這篇文章值得一看的地方

第一，她對「對不上」的誠實程度很少見。 許多中西醫整合的衛教文章，習慣把古文塞進現代名詞裡，讀起來一切都對得上、中醫仿佛早就預言了一切。李醫師反其道而行。她在失眠那篇明確寫道，最直覺的對照「陽入陰＝副交感神經接手」，靠的正好是目前證據站不住的那一層，所以她把這個講法從自己的口中拿掉了。這需要相當的自我要求。

第二，她把「同一個現象，兩套系統讀出相反的意思」這件事說清楚了。 疼痛那篇舉了一個例子：「動一動比較鬆」在中醫語言裡是「通了」的訊號，在風濕免疫科的語言裡卻是要進一步檢查的訊號。這不是誰對誰錯，而是框架不同時，同一個觀察會指向不同的臨床決策。這個提醒對讀者非常重要。

第三，她清楚區分「理論實體」與「測量指標」的層次差異。 在壯老那篇，她明確說兩組概念不在同一個層次上，它們各自描述同一個身體，並沒有互相驗證。這句話很多中西醫整合的討論都省略了，省略之後就容易讓讀者誤以為兩邊已經互相確認。

第四，兒童夜尿那篇有一個我認為很重要的臨床提醒。 她把夜尿與生長激素的深睡綁定放在一起討論，指出半夜頻繁醒來可能影響的不只是睡眠品質，而是與長高直接相關的那段時間。這對有孩子的讀者值得認真對待。

中醫怎麼看

李醫師的系列選的題目，大多是中醫臨床高頻率接觸的狀況。我想從中醫理論框架的角度，補充幾點她系列中觸及但未展開的方向。

關於「氣道通」與「氣道澀」的臨床意義。 李醫師在壯老那篇引用《靈樞・營衛生會》的「氣道通」與「氣道澀」，指出古人注意到的是「回得來的速度」，不只是「還剩多少」。這在中醫理論框架裡對應的是氣機的流動性，而不只是氣的總量。臨床上我觀察到（這是臨床經驗，不是研究結論），許多中年以後開始出現的疲勞感，描述起來不是「沒有力氣」，而是「用了之後回不來」，這和李醫師引用的那段古文描述的方向是一致的。

關於失眠，「以通其道」這個原則值得多說一點。 李醫師在失眠那篇指出，《靈樞・邪客》在給方之前先給了原則：「以通其道」，重點在打通，不在補進去。這在中醫理論框架裡有很重要的臨床意涵。失眠在中醫並不預設都是虛症，氣機不順、衛氣出入失常，同樣會造成入睡困難或眠淺易醒。這也是為什麼單純補益的思路，有時候在失眠的處理上效果有限。

關於津液與乾燥的分層。 李醫師在乾燥那篇把《靈樞・決氣》的津與液，對照到眼睛與皮膚保水的兩種機制：抓得住水與留得住水。這個對照我覺得非常有啟發性。在中醫理論框架裡，津偏向流動於體表與腠理之間，液偏向濡養較深層的組織。乾燥的狀況在哪一層，會影響中醫調理的方向選擇，這不是一個可以化約成「滋陰就好」的單一答案。

關於「胃不和則臥不安」的原典脈絡。 李醫師特別指出這句話的原文脈絡，講的是躺下就喘、呼吸有聲的那一群人，而不是一般理解的腸胃不好所以睡不好。這個考證對中醫臨床很有意義。這句話被廣泛引用了很久，但如果原文指向的是今天需要安排睡眠檢查的族群，那麼只從消化系統去處理，可能方向就偏了。

中醫可以做些什麼

根據李醫師系列中涉及的主題，我想具體說明哪些狀況中醫調理有其角色，哪些情況必須優先西醫評估。

失眠方面，如果已排除器質性原因（例如睡眠呼吸中止），屬於入睡困難、淺眠易醒、或多夢擾眠的族群，中醫調理有其臨床應用空間。但如果合併白天嚴重嗜睡、打鼾響亮、或晨起頭痛，應先進行睡眠評估，而不是優先中醫介入。

兒童夜尿方面，李醫師文中已指出體液回流的研究目前幾乎全在成人身上，兒童證據有限。若孩子有頻繁夜尿合併睡眠不安穩或成長遲緩的狀況，應先排除睡眠呼吸問題與泌尿系統因素，這是西醫評估的優先項目。中醫的角色，在確認沒有需要處理的器質性問題之後，可以從整體睡眠品質與體質調理的角度介入，但不應以中醫調理取代必要的睡眠評估。

聲音沙啞方面，李醫師文中寫得很清楚：聲帶結節的第一順位是嗓音治療，針灸排在後面。這個優先順序我認同。急性喉炎且合併發燒、吞嚥困難，或沙啞超過兩到三週未改善，應先進行喉鏡評估，確認病因。

疼痛合併睡眠問題方面，李醫師強調兩者互相影響，值得一起評估。這在中醫臨床上也是同樣的思路，疼痛影響睡眠、睡眠不足又降低疼痛耐受，單獨處理一端往往效果有限。但「動一動比較鬆」這個現象，如李醫師所提醒的，在風濕免疫科語境下是需要進一步檢查的訊號，不能只從「氣通了」的方向理解。

一起看，才完整

李醫師這個系列做的事，和我在臨床上持續思考的問題高度重疊：兩套語言各自能說什麼、各自在哪裡說不清楚。她從文獻與原典對照的角度出發，我在這篇賞析裡從中醫理論框架與臨床經驗的角度補充。這兩個視角不是競爭關係，讀者如果把兩篇一起放著看，對「同一個身體、兩套語言各自能提供什麼」這件事，會有更立體的理解。

延伸閱讀：小兒成長中李宜靜醫師〈中西醫交錯解讀：兩套語言，同一個身體〉 本篇談的是從中醫理論與臨床角度，賞析並補充「兩套語言在哪裡對得上、在哪裡需要保持謙遜」；李宜靜醫師那篇談的是以原典與原始文獻逐格對照中西醫語言、誠實標出對不上之處的完整系列，兩篇一起看更完整。

高堯楷醫師 · drkao.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