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師文章賞析 · 2026-11-21
舌診的兩種語言:從張益豪醫師的AI舌診文談中醫觀點
耳鼻喉頭頸外科張益豪醫師最近發表了一篇〈舌頭顏色、舌苔、齒痕代表什麼?從 AI 舌診看舌頭透露的疾病線索〉,我讀完之後覺得非常值得向我的讀者推薦。張醫師從一次台南中醫診所參訪出發,把西醫眼中的舌頭——口腔癌警訊、睡眠呼吸中止、吞嚥退化、味覺異常——和 AI 舌診的現況研究整理得清楚、嚴謹,同時也邀請了中醫師補充觀點。身為中醫師,我很少看到一篇西醫衛教文章能夠這樣平等地把兩套語言並列,而不是讓其中一方變成注腳。
以下我想先說說這篇文章哪裡寫得特別好,再從中醫的角度補充一些張醫師文章裡還沒展開的部分。
這篇文章值得一看的地方
一、把「什麼時候該去看醫師」放在最前面。 張醫師一開頭就列出需要立即就醫、當天就醫、盡快就醫的情境,不讓讀者在讀完整篇文章之前還搞不清楚輕重緩急。這個寫法對衛教文章來說是正確的選擇。
二、對 AI 舌診的數字解讀保持誠實。 文章明確說明馬光的系統「約八成一致」指的是系統辨識舌象特徵與中醫師標記的一致程度,不是診斷疾病的準確率;AUC 也不等於診斷正確率。這種細節通常在科普文章裡會被略掉,但張醫師選擇把它說清楚,讓讀者不會帶著錯誤期待去使用工具。
三、齒痕舌與睡眠呼吸中止的關係說得有分寸。 文章指出齒痕和睡眠呼吸中止「有相關」,但一項小型研究的敏感度只有 52%,沒有齒痕不代表沒事。這種「有相關但不能單獨確診或排除」的表述,是我在衛教文章裡很少看到被這樣精準處理的。
四、跨科合作的示範。 張醫師在文中邀請中醫師黃千瑞醫師親筆補充,兩套語言在同一篇文章裡並列,而不是互相否定。對讀者來說,這比「西醫才是正確的」或「中醫另有一套」的對立敘事都更有幫助。
中醫怎麼看
中醫舌診是「望診」的核心之一,這在中醫理論框架裡已有數百年的系統性描述。中醫看舌,分成舌質(舌體的顏色、形態、胖瘦)、舌苔(覆蓋在舌面的苔狀物,看顏色、厚薄、潤燥)、舌態(伸舌時的活動度、歪斜、顫動)與舌下絡脈四個面向,並結合脈診與問診,整合出「證型」,作為選方用藥的依據。這是中醫既有的理論框架,不是個人主張。
以幾個常見舌象為例,說明中醫理論怎麼解讀:
舌體胖大、邊緣有齒痕、苔白膩。 中醫理論將此歸為脾虛濕盛——脾的運化功能不足,水濕停聚,舌體因此顯得較大,受牙齒壓迫形成齒痕。臨床上這類患者常自述疲倦、身體沉重、大便偏軟或黏膩、飯後容易脹氣。這是我在門診中非常常見的舌象,患者有時同時有睡眠品質不佳的困擾,但我的臨床觀察僅供參考,不能取代張醫師文章中提到的睡眠評估。
舌質偏紅、苔薄或少苔、甚至鏡面舌(舌面光滑無苔)。 中醫理論將此歸為陰虛,尤其胃陰或腎陰不足,常見於長期睡眠不足、過度勞累、或病後調養不足的族群。鏡面舌在外觀上與張醫師文章提到的萎縮性舌炎相近,但兩者的「語言」不同:西醫會先排除缺鐵或維生素 B12 不足,中醫則從陰液虧虛的角度調理。兩者不互相排斥,但先排除可治療的缺乏症是正確的第一步。
舌苔黃厚膩。 中醫理論解讀為濕熱內蘊,常見於飲食油膩、嗜飲酒精、或急性感染期間。從我的臨床經驗來看,這類舌苔往往在飲食調整或感染緩解後會有明顯變化,舌苔的「動態」比單次的截面更有意義,這與張醫師文章中黃千瑞醫師補充的觀點相呼應。
舌下絡脈青紫、粗張。 中醫理論將此視為血瘀的表現,可能與氣血循環不暢有關。這一點在張醫師的文章中著墨不多,但在中醫臨床上是重要的觀察角度,尤其在慢性疼痛、婦科問題或心血管風險評估的輔助判斷上,中醫師會特別留意。
需要說明的是:中醫舌診的「準確性」目前在西方研究框架下仍有待更多嚴謹的臨床研究驗證,AI 舌診的標準化工作也尚在進行中。我在這裡描述的是中醫理論框架與個人臨床經驗,讀者不應將其理解為已有高品質研究支持的診斷工具。
中醫可以做些什麼
對照張醫師文章中列出的各種舌象情境,我想說清楚哪些情況中醫調理有其位置,哪些必須以西醫處置為優先。
必須先看西醫的情況: 舌頭上出現刮不掉的白斑、紅斑、超過兩週未癒合的潰瘍、摸得到的硬塊、或舌頭活動變差,這些是張醫師反覆強調的口腔癌警訊,必須先找耳鼻喉科或口腔外科排除惡性病變,不適合先嘗試中醫調理。同樣地,突發的說話不清、臉歪、單側無力,或小孩草莓舌合併持續發燒,都是需要立即就醫的緊急情況,不在中醫調理的範疇。
中醫調理可以協助的情況: 當西醫已排除器質性疾病,或問題屬於體質性、功能性的層面,中醫有其介入空間。例如:反覆的口腔潰瘍(已排除口腔癌)、長期舌體胖大齒痕伴隨疲倦與消化功能不佳、陰虛體質造成的口乾舌燥(已排除乾燥症等系統性疾病)、或病後調養階段的體力恢復,中醫可以透過辨證論治的方式,以湯藥、針灸或飲食建議協助調整體質。
關於 AI 舌診的角色: 張醫師文章已說得很清楚,AI 舌診是輔助記錄與量化的工具,不能取代醫師判斷。從中醫的角度,我同意標準化拍攝是讓舌診可以被比較、被追蹤的重要一步;但中醫辨證需要結合脈診、問診與整體狀況,單靠一張舌頭照片,不論是 AI 還是人工判讀,都只是完整診斷的一部分。
不論選擇中醫或西醫,我都不建議讀者用舌頭的外觀來「自我診斷」,更不建議因為 AI 或鏡子裡的觀察讓你覺得「正常」,就忽略持續存在的症狀。
一起看,才完整
張益豪醫師的文章把西醫眼中舌頭的各種警訊、AI 舌診的現況與局限,以及何時該就醫,整理得非常紮實;而這篇賞析補充的是中醫理論框架下的舌象解讀與體質調理的可能空間。兩篇文章的出發點不同,但共同的核心是一樣的:舌頭是全身最容易觀察的器官之一,它能提供線索,但不能取代完整的醫師評估。把兩篇放在一起讀,你對「舌頭在說什麼」這件事的理解,會比只看任何一篇都更立體。
延伸閱讀:耳鼻喉頭頸外科張益豪醫師〈舌頭顏色、舌苔、齒痕代表什麼?從 AI 舌診看舌頭透露的疾病線索〉 本篇談的是從中醫理論與臨床經驗出發,補充舌象辨證、體質調理的適用情境,以及哪些警訊必須優先就醫;張益豪醫師那篇談的是西醫眼中的舌頭警訊、AI舌診的現況與局限、以及何時該找哪一科就診,兩篇一起看更完整。
高堯楷醫師 · drkao.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