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師文章賞析 · 2026-10-09
夜間痛與睡眠：骨科視角後的中醫補充
最近讀到骨科專科吳政誼醫師發表的〈痛到睡不著？骨科醫師拆解四種夜間痛：怎麼記錄、怎麼調整、什麼時候該就醫〉，覺得這是一篇少見的、真正把「夜間痛」說清楚的臨床衛教文章。不只告訴你「晚上會痛」是什麼，還拆解成四個方向、三種機制，並坦白說出骨科能處理哪一半、另一半該找誰。身為中醫師，我很少讀到這種有邊界意識的文章，想在這裡推薦給我的讀者，也從中醫角度補充這個主題。
這篇文章值得一看的地方
第一，把「夜間痛」分成四種描述，每種指向不同方向。 翻身壓到肩膀痛醒、躺平腰痠換姿勢才好、半夜被麻醒甩一甩改善、越睡越僵起床最痛——這四種感受在日常語言裡都叫「晚上會痛」，但背後的結構與機制完全不同。吳醫師的分類框架讓讀者在就醫前就能帶著比較清楚的描述去，而不是只說「就是很痛」。
第二，解釋為什麼偏偏是晚上痛，有具體生理依據。 文章提到三個原因：姿勢讓解剖空間變窄、白天分心消失後痛覺被放大、發炎性細胞激素在夜間與清晨達到高峰而皮質醇同時降到低點。這三點說清楚之後，「早上最痛、動一動反而好」的發炎性疼痛就不再是謎，也不會被誤當成機械性疼痛處理。
第三，提出疼痛×睡眠日誌，是今晚就能開始的實際行動。 四個欄位（幾點躺平、幾點痛醒幾次、什麼姿勢觸發、白天的痛有沒有不同）簡單到用手機備忘錄就能記，卻能讓就醫時的資訊品質大幅提升。這種「看診前的功課」設計，我認為是這篇文章最實用的地方。
第四，誠實說出睡眠與疼痛誰先誰後的問題。 吳醫師引用的研究方向顯示，睡眠惡化對之後疼痛的影響，比疼痛對睡眠的影響更為一致；針對失眠的認知行為治療，連帶改善疼痛的效果也有研究支持。這個「先忍痛，痛好了才睡得好」的直覺反過來了——這一點從中醫角度也有話說，後面再談。
中醫怎麼看
在中醫理論框架裡，夜間疼痛加劇常被放在「陽不入陰」與「衛氣失調」的語境下討論。《靈樞》描述衛氣在白天行於陽分、夜晚入於陰分，入陰則寐、不得入陰則不寐。當身體有瘀血、痰濕、或寒邪阻滯經絡時，衛氣運行受阻，夜間陽氣收斂入裡反而與邪氣相搏，疼痛因此在夜間或清晨更為明顯——這與吳醫師文章提到的「發炎節律在夜間達峰」有某種現象上的呼應，但我要清楚說明：這是中醫既有的理論框架，並非在宣稱中醫已解釋發炎生物機制。
就我的臨床經驗而言，夜間痛的患者在中醫辨證上常見幾個類型：一是痰瘀互結，尤其是病程較長、疼痛固定、舌下絡脈明顯的患者；二是肝血不足，入夜後筋脈失於濡養，表現為夜間隱痛或痠脹、伴隨難以入睡；三是風寒濕痹，夜間陰氣重、寒濕收引，使關節與肌腱的疼痛在靜止狀態下更顯著。這些是我在臨床中觀察到的傾向，不是研究結論，每位患者的實際情況仍須個別辨證。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吳醫師提到的「睡眠惡化先於疼痛惡化」這個方向。在中醫的整體觀裡，睡眠品質本身就是臟腑功能的反映，而非單純的「疼痛的後果」。心神不安、肝氣不疏、腎精不足都可能在疼痛尚不嚴重時就先影響睡眠；睡眠一旦變差，氣血修復的時間縮短，進一步讓局部的痹症難以康復。這個雙向關係，在中醫的臨床思路裡並不陌生。
中醫可以做些什麼
以下是我認為中醫調理在夜間痛情境下相對合適的方向，以及需要先以西醫處置為主的界線。
針灸與推拿：輔助緩解症狀、改善睡眠品質。 對於機械性肌腱或肌肉來源的夜間痛（即吳醫師分類中「換姿勢可以改善」的那一類），針灸介入對局部疼痛與睡眠品質的調整在臨床上常有一定反應。我在臨床中會針對痛點周圍的經筋病位、以及與睡眠相關的穴位一起處理，但目前這方面的高品質研究仍有限，我不會對患者承諾特定效果或療程週數。
中藥調理：適合病程較長、兼有睡眠困擾的患者。 痰瘀型或肝血不足型的夜間痛，在辨證準確的前提下，中藥方劑可以從整體氣血循環與睡眠品質同步著手調整。這正呼應了吳醫師強調的「痛與睡眠要兩邊同時處理」——中藥的思路天然適合這種兩者兼顧的介入方式。但同樣的，我要說清楚：中藥調理是在診斷確立、嚴重問題排除後的輔助選擇，不是取代診斷的方式。
必須以西醫處置為主的情況： 吳醫師文章裡列出的幾個警訊，中醫調理不應作為主要或延遲處置的理由——包括連續兩週每晚被痛醒且無改善、痛點固定且強度持續上升、痛醒同時伴隨麻木或無力、以及合併發燒、不明原因體重減輕或有癌症病史的患者。這些情況請先就骨科或相關專科確認診斷，中醫如有協助空間，是在確診後的照護層次，而不是鑑別診斷的替代。
同樣地，發炎性關節疾病（如類風濕性關節炎、僵直性脊椎炎）的夜間痛，主要治療仍屬風濕免疫科的範疇；腕隧道症候群引起的神經性夜間麻痛，若保守治療無效，手術評估的決定也應由骨科主導。
一起看，才完整
吳政誼醫師的文章把夜間痛的結構性診斷思路說得非常清楚，也誠實說出骨科只是其中一半——痛的來源確認了，睡眠的修復還需要另一半的工作。中醫在這裡能補充的，是從氣血循環與睡眠品質整體調整的角度，為病程較長、夾雜睡眠困擾的患者提供另一條輔助路徑。兩篇文章的立場並不競爭，而是在不同層次上幫讀者把同一個問題想得更完整。
延伸閱讀：骨科專科吳政誼醫師〈痛到睡不著？骨科醫師拆解四種夜間痛：怎麼記錄、怎麼調整、什麼時候該就醫〉 本篇談的是從中醫「陽不入陰、衛氣失調」框架補充夜間痛的成因理解，以及針灸、中藥在輔助緩解症狀與改善睡眠品質上的角色與界線；吳政誼醫師那篇〈痛到睡不著？骨科醫師拆解四種夜間痛〉談的是機械性、發炎性、神經性三類夜間痛的鑑別方向、睡姿調整與就醫時機，兩篇一起看更完整。
高堯楷醫師 · drkao.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