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師文章賞析 · 2026-10-12

疼痛與睡眠的中醫視角：讀李宜靜醫師文章有感

最近讀到小兒成長中李宜靜醫師在她的網站發表的一篇文章：〈過不去，還是供不上：中醫怎麼看疼痛與睡眠〉。這篇文章以《素問・舉痛論》的原文為起點，把「不通則痛、不榮則痛」這八個字拆開來重新解釋，並且花了相當篇幅說明：疼痛與睡眠是互相影響的兩件事，不需要等痛完全好了才開始處理睡眠。

我在門診也常常遇到這樣的病人——長期肩頸疼痛、慢性腰痛、或者反覆的頭痛，同時伴隨入睡困難或夜眠淺薄。他們通常把睡不好歸因於「因為痛，所以睡不好」，但實際情況往往更複雜。李醫師這篇把兩者的關係說得很清楚，也把西醫應優先就診的警訊列得具體，是我願意推薦讀者直接去看原文的一篇。

這篇文章值得一看的地方

一、把「過不去」與「供不上」說清楚了 李醫師回到《素問・舉痛論》的原文，說明「不通則痛、不榮則痛」這八字濃縮的兩條路，分別是氣血被阻塞過不去、以及來源本身不足供不上。她具體描述兩者在觸診感受與應對方式上的差異——「過不去」的，揉開後通常會鬆；「供不上」的，重按反而更累。這個區分對臨床很實用，也是中醫辨證的基本功。

二、誠實指出中醫框架容易誤判的地方 她特別提到，「動一動之後會比較鬆」在中醫語言裡看起來像是通的訊號，但在風濕免疫科的評估框架裡，這恰好是發炎性背痛的線索之一。同一個現象，兩套系統讀出相反的意思。能主動點出自己的框架有盲點，這在衛教文章裡並不多見，值得正視。

三、把睡眠放到和疼痛同等重要的位置 李醫師引用了目前的研究方向，說明睡眠剝奪會降低痛覺閾值，睡眠片段化也與中樞敏感化有關；她同時提到針對失眠的行為治療在研究中也觀察到對疼痛的改善。她自己說這個立場對她這一行「不算有利」，因為它把行為治療擺到和針灸、中藥同等重要的位置。我認為這種誠實是值得尊重的態度。

四、列出需要優先看西醫的警訊 發炎性背痛的五項判斷線索、晨僵超過三十分鐘、夜間痛加上體重莫名下降、手腳麻的範圍擴大——這些她都在文章裡列了出來，並且直接說中醫幫不上忙的那一格要交給哪一科。這種界線說得清楚，是負責任的衛教。

中醫怎麼看

李醫師在文章裡著重的是疼痛那一條軸。我想從中醫的角度補充睡眠那一端，因為在中醫理論框架裡，疼痛和睡眠的連結，其實有一條更早的線索。

中醫談睡眠，核心概念是「心藏神」。《靈樞・本神》說：「心怵惕思慮則傷神，神傷則恐懼自失。」神不能收，入睡就難；神傷日久，則不只是睡不好，白天的感知——包括對疼痛的感受——也會跟著變敏感。這與李醫師提到的「睡眠片段化會讓痛覺閾值下降」，在方向上是吻合的，只是一個是現代神經科學的語言，一個是中醫藏象的語言。

中醫理論框架內的看法是：長期疼痛耗散氣血，氣血不足則心神失養，神不守舍則睡眠更淺，睡眠淺薄則修復窗口縮短，修復不足則氣血更難補回——這是一個可以自我強化的循環。李醫師說的「過不去久了，會走到供不上」，與這個循環在臨床上呈現的樣子很接近。

從我自己的臨床觀察（非研究結論）來看，慢性疼痛合併睡眠不好的病人，往往在舌脈上出現兩類樣貌：一類是舌暗、脈弦澀，以氣滯血瘀為主；另一類是舌淡或舌紅少苔、脈細，以氣血不足或陰虛為主。前者對應李醫師說的「過不去」，後者對應「供不上」。這兩類需要的處置方向確實不同，混用反而可能效果打折。

另外，李醫師提到古書裡「看太久傷血」一句，她說這是最貼近現代人的一條。我在臨床也常觀察到，久盯螢幕、精神長期高張的病人，眼睛乾澀、入睡難、頸肩僵——這在中醫的脈絡裡，是肝血消耗、陰血不能上承的表現。這條路不只有「眼睛」的問題，睡眠品質和疼痛感受都會一起拉下去。這是我的臨床觀察，尚無系統性驗證。

中醫可以做些什麼

先說界線：李醫師文章裡列出的那些警訊，包括發炎性背痛的線索、晨僵超過三十分鐘、夜間痛加上體重下降、手腳麻的範圍擴大，都應該優先讓西醫評估，確認沒有需要優先處理的病因，再談中醫調理。這一點我完全同意她的立場，中醫不是這些情況的第一線。

在排除上述警訊、並且已有西醫診斷或評估的前提下，中醫調理可以嘗試協助的方向包括：

針灸：李醫師在文章裡已引用相關研究，說明針灸在慢性疼痛的輔助角色，以及與假針相比效果差距有限但真實存在的現狀。我的臨床使用方式與她的講法一致——把它放在輔助位置，協助「過不去」那一格鬆動，不以它取代睡眠行為調整或必要的西醫治療。

中藥調理：依據辨證方向，氣滯血瘀型與氣血不足型需要不同的用藥思路，不宜自行選用市售藥膳或保健品套用。這需要由有執照的中醫師望聞問切後決定，我不在此給出具體方藥建議。

作息調整的中醫框架：《素問・四氣調神大論》談的是順應時節調整起臥，這件事在慢性病的長期調養中確實有其位置。李醫師建議的兩欄日誌——記錄痛的時間點與睡醒的狀態——從中醫角度看也有意義：不同時間點的疼痛，有時指向不同臟腑的氣血狀態，記錄下來可以幫助辨證。

有一件事我想補充：李醫師說「疼痛與睡眠值得一起評估、一起處理」，這個原則我認同。從中醫的角度，「神」的安定與氣血的充足，本來就是同一件事的兩面，分開處理反而效率較低。

一起看，才完整

李醫師這篇從中醫理論的原典出發，把疼痛的兩條路說清楚，也把睡眠和疼痛之間的雙向關係說清楚，同時誠實指出中醫框架的判斷盲點與需要優先就醫的情況。我這篇試著從心藏神的角度補充睡眠那一端的中醫理論背景，以及中醫調理在有明確界線前提下可以協助的方向。疼痛是入口，睡眠是修復的窗口，兩篇放在一起讀，脈絡會更完整。

延伸閱讀：小兒成長中李宜靜醫師〈過不去，還是供不上：中醫怎麼看疼痛與睡眠〉 本篇談的是中醫「心藏神」如何連結疼痛與睡眠、中醫調理的可行方向與界線，以及對李宜靜醫師文章的補充視角；李宜靜醫師那篇談的是「不通則痛、不榮則痛」的原典解讀、疼痛與睡眠互相影響的機制、針灸的證據位置，以及發炎性背痛等需優先就診西醫的具體警訊，兩篇一起看更完整。

高堯楷醫師 · drkao.org